从《小草的春天》编册成书来看,丁仁洲先生早在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就开始写诗、发表诗歌,一路逶迤,蔓延至今。这份持久、这份执着,与理工男的专业背景、与生产型的工作环境两相比照,足见此乃由衷的兴趣使然。当然,对兴趣的发掘、培养和保留,亦离不开外部环境。丁仁洲诗歌写作热情的点燃,应是与上世纪80年代即中国诗歌的黄金年代有关;之于其方兴未艾,大概是与常德作为一片诗歌沃土,一直在酝酿着良好的氛围密不可分,虽然丁仁洲可能更多时候只是一个默默写作者。从真正兴趣出发的写作,就意味着写作本身是作者生命打开的一种方式。按照尼采、柏格森等人的现代主义哲学观念来看,生命意志是世界的固有属性之一和其前行的根本动因之一。生命合理性、艺术性地打开,是为一种人道主义精神和存在的一种样态。确乎,从思想内容上来看,《小草的春天》在“盛开”主题上耕耘颇为用力。稍加深究,不难看出,《小草的春天》的一种生发机制就是“盛开”诗学,即一种可谓为“盛开”的心理结构在促使诗人与世界相遇、与自我相遇,让其发现了诗并写就了诗。
正如诗集被命名为《小草的春天》,这几个字所涉及到的两个意象——无论“小草”还是“春天”都是与盛开有关。“小草”大概是作者自谦,并与诗集的其中专辑“等待花开”亦构成互文式的呼答,实际上,诗集又是多以“花”为抒写意象;另一方面,它那种欣欣向荣的生命活力和勇于表达自我的内在意志,同样令人遐想,同样令人称道。具体说来,《小草的春天》中所包孕的“盛开”诗学主要从如下几个方面得以体现。
以花叶喻指生命盛开的敞亮。《桃花》一诗中写道:“在这醒目的/季节/把生命毫不犹豫地开成/一树桃花”,其中的“醒目的”“毫不犹豫地”等词直言了作者的内心色调和价值立场——敞亮。敞亮也是相关诗作共有的底色和基调。诚然,人性是复杂多变、深邃无穷的。但是文学和艺术的一个重要使命和魅力就在于它能净化提纯人的心灵空间,人们经常说诗化生活与生活诗化,就包含相应的意向。又如在《婷》中,作品先是将“荷”与“柳”的那种亭亭玉立的状态做了一番描述,“亭亭玉立”一语本就自含阳光无瑕、出落爽朗的意味,而诗中写道:“我把心之婷/给你”,更是直接表明了作者的心襟,给人感觉似有一道亮光在洞开诗人的内心和字里行间。确乎,“花”和“叶”都是以外表示人,人们通常对其“流连忘返”也多因其“光”“鲜”“亮”“丽”。心物合一,一个内心光明的人自是多愿与“花”“草”相见、相待。就此而言,诗人对意象的选择和把握,是极其切近内心的原则,也合乎诗学的基本规律。其他诗歌诸如《晓岛的银杏》《兰》《柳》《等待一朵莲》《顾村的樱花》等等都是如此。可以说,所有相关诗作都是遵循着同一精神路径。
以时令指涉生命盛开的舒缓。从自然规律来讲,花叶的盛开与时令的流转是同频共振的。《小草的春天》在这一点上更上升到了精神自觉。饶有意思的是,在常态性的诗歌表达中,提及时令往往是与慨叹流年、追怀故里故人故事等主题系扣在一起。但是在诗人丁仁洲这里,时令反而成了一种生命盛开之舒缓的符号。抑或,这就是《小草的春天》的重要独异处之一。冬天本为凛冽无比,在丁仁洲这里却成了《暖冬》,“亲朋/三五相约小聚/其乐融融/亭中细品茶/草坪粗放歌”,展现的是一幅“从前慢”的生动画卷。“冬日沐暖阳/野草露锋芒”(《岁冬·随笔》),“举杯相邀也等闲/过好一年又一年”(《小年》),“流年不驻隙/春色逐光来”(《除夕》),“春水闲煎一壶茶/围炉淡饮半杯酒”(《立春》)……诸如此类的书写,是很少流露出作者对时光之手的收紧而生命变得紧迫不安,反倒是一种安好于当下即刻而人生缓缓的从容感油然而生、不言自明。这样的状态展现的是作者内心基于生活上的自信,进而在洞察人世、拿捏人生上的自足。时光、时令不是消陨磨损的刻度,而是呈现生命丰盈、再续美好人生的节点。在时令中优哉游哉,是生命盛开的正确姿态。
以微醺表征生命盛开的轻扬。中国诗学中有个概念——“诗酒文饭”。古今中外,诗与酒的关系一直是人们的热门话题。尼采所谈及的酒神精神是一种极致性的精神状态,被人们想象成那就是诗的模样;六朝刘伶等人因酗酒而表现出的放浪形骸,同样被认为是诗兴大发。丁仁洲笔下的“饮酒”意象却与之略有区别,其着意的是微醺。微醺是生命舒展盛开的适度形式,正是恰到好处。“诗者,持也”,于此得以诠释。《三月的心思》是丁仁洲的早期作品,颇具代表性。其叙述的时空背景是三月的小雨天,开笔就给整首诗定下了一种有放飞但不躁动的情感基调,与结尾时的表述“三月的心思其实很明朗”,“光着脚丫儿/在田埂上走走看看/心里就有底气啦/回到家/炒一碟花生米/端起酒杯/和三月对饮”互相印证。这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觉便是最好的微醺。“醉眼不识佳人面”(《普者黑的桃花》)中的“醉”更是与酒醉无关,《湘西人》中的“不喝也先醉三分”亦如此。在其他诗歌中,诗人多以“一杯酒”意象来承载生命盛开时的轻扬感。《游茅台镇》《游汾酒园》等中虽有“豪情酣畅饮”“竹叶青里醉”等,但都是指向对酒香的烘托,酒香的魅力正是令人微醺。
以出游抒发生命盛开的自在。正如诗人在《上海的胡同》中写道:“却能在这闹市之中宁静之处/悠闲地徜徉/心无旁骛//那些繁杂的琐事/抛得无影无踪/心身彻底放松/舒爽自在”,出游同样是一种生命盛开,但它主要倾向表达作者忘怀眼前的种种困扰,放下无法脱身的纠葛,让自我和本真获得回归。《尔雅》中有“言者,我也”的说法,从中正好说明了本我的回归就是诗意的、诗性的。诗歌将这种感觉、这种境况书写出来,就是个体生命盛开的路径和具象化。《象山·海上石林》《会稽山·大禹陵》《塞罕坝》《蒲石河的秋》等一批诗歌都是纯粹的“风景诗”,这些唯美的意境、唯美的笔法给人感觉见“物”不见“人”。这就有“元文艺”的意味,文艺的主要使命之一就是让人从功利、从世俗中抽离出来,这种“不见人”的背后恰恰显示出了出游者或者作者正大写着“自我”,“自我”是以自在、自由的方式现身的。这样的“现身”也就是表面上的“隐身”,生命是呈现完整性的。这又正如诗人所写道,“我捡起/那一地碎瓷/一片一片/贴满/你生命的每一面/墙”(《天津·瓷房子》),确乎每一次出游都是一次“捡起”,是生命的愈合和对自在的接近,也是生命盛开的外溢。
综上,不难看出,《小草的春天》是忠实地呈现了作者生命中最真实的感受、最真实的触动,同时作者又是抱着生活的诗化和诗化的生活这一文艺理想从事创作,因而总体上使得作品令人备感亲切,也让人不由得去思考诗歌与生活、诗歌与生命等关系究竟如何处理?《小草的春天》在追求艺术化的道路上,譬如形式上的对称性,譬如化用古典诗歌的格律化……都可见作者是一位真正爱诗之人和有着一定精神抱负的。就个人的名义而言,我不能不为之点赞。
(刘长华,文学博士,湖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和中国新诗的研究与批评。出版过《彭燕郊评传》、《民族神话、传说意象与中国新诗民族性的建构研究》等独著。)
来源:今日澧州视界(https://mp.weixin.qq.com/s/Pd-zgoe0no1OTLu4bNECWg)
